
这两天实盘配资官网,一段将近30年前的采访视频,忽然在网上又火了起来。
视频是这样的:98版《水浒传》的跟组编剧陈枰,在社媒上分享了几段本剧当年拍摄时的花絮及片场采访。画面里,李雪健(饰宋江)、周野芒(饰林冲)、丁海峰(饰武松)等主要角色的演员悉数登场,他们刚拍完一场戏,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卸妆,就在镜头前聊起了拍摄过程中的心得和体会。
乍一看,这只不过是几段怀旧影像,可或许是由于剧情里角色的情节太过“折磨”,演员们面对采访镜头纷纷大吐苦水,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喜剧效果。
比如下面这段对周野芒的采访,活脱脱就是林冲本人在诉苦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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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段采访对应的是林冲刺配沧州的情节,他路过野猪林,被董超、薛霸二人反复虐待,生不如死。画面里,周野芒头戴枷锁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刚刺的金印还清晰可见。他被五花大绑在一棵大树上,就这么蜷缩着,丝毫动弹不得,从天亮坐到天黑,直到导演宣布杀青。
值得一提的是,根据《水浒传》里的情节,此时的林冲尚还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洗刷冤屈、重返禁军、与妻儿团聚,所以面对董超、薛霸的侮辱和施暴,只是一味地退缩忍让,忍让到最后,几乎要变得麻木。或许是太过入戏,拍摄结束后从树上被放下来的周野芒,直接一屁股躺倒在地上,点起一支香烟,大谈自己过去几个月里随“林冲”一道吃过的苦头:






周野芒此时的心态,或许和林冲本人别无二致。唯一的区别是,戏总有拍完的时候,但被高俅陷害、被逼上梁山的林冲,最终没有等来沉冤昭雪的那一天。绳索会被解开,枷锁会被卸下,但他脸上那块“刺配沧州”的金印,仍然是他一生中无法抹去的“污点”。

某种程度上而言,演员们近乎崩溃的内心,正是《水浒传》中角色悲惨命运的侧写。它虽是一部小说,却也无处不折射着历史的尘烟。在感叹老一辈演员们的敬业与执着的同时,我们也不由地意识到,以富裕、文明、人道称颂于史的大宋王朝,还藏着不为人知的残忍一面。
这一面,还要从宋江、林冲、武松等人脸上,那块共同的伤疤说起。

宋江一生的污点
在梁山好汉各不相同的上山之路里,“刺配”,对许多人而言都是极具标志性意义的一环。
以章节比重最多的几位好汉为例,宋江,因杀阎婆惜而被“刺配江州”;林冲,在白虎堂之后被“刺配沧州”;武松,先是因杀王婆、西门庆被“刺配孟州”,后又被张都监等设计陷害,改为“刺配恩州”。
刺,就是在面部刺字;配,就是发配流放。
宋江也好,林冲、武松也罢,原本都是吃官家饭的“公务员”,特别是林冲,身居汴京,号为“八十万禁军教头”,地位、家境都远胜市井凡人。在他们心目中,“刺”甚至是要比“配”更具侮辱性的伤害:
在浔阳楼上,醉酒的宋江恨从心头起,公然题下反诗,其中一句是“不幸刺文双颊,那堪配在江州”,面部的字迹疤痕在不断提示他作为罪人的身份;林冲哀叹“谁想今日被高俅这贼坑陷了我这一场,文了面,直断送到这里,闪得我有家难奔,有国难投”,“文面”的痛苦可谓挥之不去;即便是向来沉默寡言的武松,虽未口头明说,却也要在醉打蒋门神之前“讨了一个小膏药,贴了脸上金印”,因为他心里明白,哪怕是蒋门神之流的恶霸流氓,也会打心底里看不起自己一个脸上刺字的罪囚。
更具深意的情节在梁山聚义之后。彼时,神医安道全上山,宋江即刻找到他,向他请求消去金印的方法。在安道全的帮助下,宋江历经折磨,终于消去了金印,由是才敢大大方方下山去往东京城,与一代名妓李师师会面,请她疏通关系。在一心寻求招安、恢复名誉的宋江心里,脸上的金印是这条路上的一块巨大的绊脚石,与“替天行道”的口号格格不入——他的“道”,从来不是推翻大宋王朝,而是在宋代社会的价值体系之内,追求功名志业。

电视剧《水浒传》剧照
然而,宋江最终没有等到自己恢复名誉的一天。“招安”之后,他率梁山部众南征方腊,付出惨痛代价取得最终胜利。可班师回朝后,看似得以加官进爵、光宗耀祖,但最终等待他的,仍是蔡京等人送来的一杯毒酒。
脸颊上的金印可去,身份上的污点难消。一日受刑,纵有千般冤屈,依然终身罪人。
施耐庵是元末明初之人,所处时代去宋不过百年,书中历史背景,大抵与宋时相符。在其笔下,元夕之夜的东京城有多繁华,落草为寇的好汉们的命运,就有多凄惨悲苦。
而历史本身,只会比小说更触目惊心。

刑罚军事复合体的形成
在浩如烟海的古典文学史上,除了以宋为时代背景的作品,我们似乎鲜少听到“刺配”的说法。这是因为,在存续时间超过百年的主要封建王朝里,只有宋,在逾三个世纪的漫长岁月里,对数以百万计的人实施了有计划、有组织的“刺字”行为。
著名汉学家乐永天在其新作《刺墨:刺写在士兵身上的宋代军事统治秩序》一书中,为我们系统呈现了这条被士大夫笔下的“宋韵风华”所长期掩盖的疼痛伤疤。

《刺墨:刺写在士兵身上的宋代军事统治秩序》
[以色列]乐永天 著
2026年1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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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先需要明确的是,“刺字”作为一种刑罚,并非始创于宋。早在三代至秦,就有“五刑”之说,即所谓“墨、劓、剕、宫、大辟”,其中的“墨刑”又称“黥刑”,指的就是在面部刺墨留字。到汉文帝时期,其将黥刑改为剃去头发并以铁束颈服刑,此后近千年,刺墨始终未在国家刑罚中成为主流,仅有一些个人化的刺青行为,或是官僚地主用以惩罚奴仆,或是一些市井无赖用以彰显自身的“男子气概”。
变化发生在安史之乱后,特别是黄巢起义之后。唐室一年比一年衰落,几乎丧失了对地方的控制力,各地军阀蜂起,纷纷招兵买马、扩充军队,以图天下。
但军队和士兵不会从天上掉下来。唐中叶以降,府兵制崩溃,募兵制兴起,但乱世之中的良家子弟又怎愿成为沙场上的炮灰?于是,“募兵”就逐渐演变成了强行“征兵”。
据史料记载,公元888年,在一次针对苏州城的围攻期间,一支军队征召了城内的所有男性,并在他们的面部刺上了“愿战南都”几个字。这是军事背景下关于大规模刺青的最早记录之一。虽然所刺之字里包含“愿战”,但很明显,这些被征召的士兵,恐怕没有几个是真正想去战斗的。
军阀之所以要在这些士兵脸上刺字,最直接的动机就是便于识别、恐吓和控制。随着战争的烈度越来越高,逃兵现象也愈发频繁,军阀将领们需要以更直观、更暴力的手段宣示自己对士兵的绝对控制。
军阀的措施反过来影响了中央——当然,在五代,中央也不过是最大的一支军阀。后晋年间,官方恢复了刺配之刑,并将流放者编入军队,以同时扩充兵源。这一刑罚在稍后的后汉、后周均得到沿用,这就带来了一个严重的后果,即军队中刺青者的比重越来越高,且普通百姓无法辨认是犯罪后所刺,还是征召时所刺。对于这些百姓而言,最好的自保手段便是,将所有刺青者皆视为罪犯,能躲多远,就躲多远。
五代的这些变化,成为有宋一代士兵污名化的开端。

电视剧《太平年》剧照
公元960年,赵匡胤代后周自立,继续统一全国的进程。他深知五代武人骄纵跋扈之风对政权威胁之巨和对民间荼毒之深,在南征北战的同时,开始着手收归兵权。乐永天注意到,在赵匡胤的诸多举措中,有一条并不为传统史家所重视的内容:将领们不再有权给部下刺青。在宋代,军事刺青的规程在整个国家范围内实现了标准化和统一化,显著削弱了“部曲私兵”的身份意识。这一措施配合“更戍法”(兵不识将、将不识兵)等手段,共同构成了北宋前期遏制武人造反的制度架构。
但是,赵匡胤并未废除给士兵刺青的“传统”,相反,他进一步制度化了这种人身伤害的合法性。他的目的也很明显,就是要打压军队在社会上的地位,施以无法抹去的污名。
也正因此,宋代同时也继承了五代刑罚刺青的条款。在宋代,黥刑往往与杖刑、流放和兵役结合起来,犯罪者常常作为“贼配军”被发配边疆充军,并且,刑罚刺青要比军事刺青更醒目、更痛苦,还会根据所犯之罪的不同,在位置、形状、文字内容等方面进行更细化的处理。而对于逃兵,官府的铁拳更为严厉,其面部会同时被刺下军事和刑罚两种刺青。
通过这套手段,罪犯成为士兵,而士兵也成为罪犯。讽刺的是,它却在后世被视为宋朝“宽仁”的表现,因为一定程度上,这种制度替代了死刑的执行。没有人关注被刺字者的一生,究竟活在怎样一种恐惧与自卑当中,即便他们中的许多人,并不是罪大恶极的犯人。
乐永天在书中将这种制度架构称为“刑罚军事复合体”,并指出:它在不被历史所主动记载的地方,深刻影响了宋朝的历史走向。

耻辱、桎梏与毁灭
作为后世所谓“崇文抑武”策略的微观表象,对刺青的厌恶与恐惧也弥漫到了朝堂上的文官群体之间。
出身微贱、但日后出任枢密使的北宋名将狄青,素来被视为宋代选官制度向下开放的典范,特别是与前唐的门阀贵族体制相比。然而,就是这样一位功勋卓著、出将入相的能臣,却在庙堂之上屡遭文官的排挤和讥讽。他在文官们眼中的一大罪状,就是他在军旅生涯中留在脸上的那块刺青。他们蔑称他为“黥卒”“匹夫”,甚至当面相讥;事情发展到最后,就连仁宗皇帝都看不下去,“赐”他除去面部的刺青,却被狄青一口回绝了。在狄青看来,自己脸上的印记,是他与士兵们多年同袍的明证。消息传出,士兵们无不对这位大人物的选择表示感激与支持。
但狄青的选择并没有改变后世的观念。徽宗时期,据说太师蔡京曾与另一名文官李邈发生争执,前者一怒之下说:“李邈面目如此,所欠一黥耳。”李邈听罢,惶恐至极,深怕位高权重的蔡京真的把他发配充军。
与国家意识形态当中对刑罚军事复合体当中的士兵/罪犯系统性的歧视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有宋一代军事人口的剧烈膨胀。太祖朝末期,宋朝军队规模约为37万人,至太宗朝末期,扩张到65万人,而到了真宗朝末期,更是来到了将近100万人。真宗年间,军队每年消耗国家税收可达3/4,日渐成为这个王朝沉重的负担。

然而,自真宗朝宋辽间订立澶渊之盟后,直至神宗朝开始大规模对西北方向用兵为止,北宋对外的军事行动并不频繁。庞大的军队,并未被朝廷用在保家卫国之上,而是承担了许多军事之外的政府职能,比如艰辛的徭役等等。这些士兵连同他们的家庭一起,被牢牢锁在了制度的桎梏之中。士兵们的待遇更是无法匹配他们的劳动,军饷被上级层层克扣,发下来的粮食是陈年霉米,有人穷到穿纸糊的衣服。6万多士兵被派去修黄河,结果1300多人累死,3700多人直接逃跑。有人为了不被抓回去,干脆砍掉自己的手指、戳瞎自己的眼睛。更多人脸上带着刺青去当盗匪,宋朝的绿林强盗一大半是逃兵。
与今天普遍执行的退役制度不同,宋代士兵想要退伍可谓难上加难,文官们总能想出一些新的差事让那些年老体衰的士兵去干。只要拿不到退伍证明,走到哪里,士兵都会被认为是逃兵,都会遭人厌弃。最夸张的一个案例,是有个老兵直到108岁高龄才拿到退伍证明,直到最后一点作为劳动力的油水都被榨干,才被权力“怜悯”地放逐。
自神宗朝开始变法并对西北大规模用兵之后,朝廷对兵源的渴求进一步增长,荒年募兵早已成为常态,更糟糕的是还出现了“抓壮丁”这种王朝末年才会有的情形。由于朝廷对各军队派发了应征兵额的要求,以常规手段完不成任务的军队,便会公然在街头绑架行人,甚至直接封锁民房,强行带走房中的身强力壮者。最离谱的是,军队连路过的行脚僧人都不放过,逼着这些在信仰上反对杀生的人,去为一个旨在杀生的组织服务。这样的军队的战斗力,自然可想而知。
所有这些底层士兵的悲惨遭遇,都不会成为士大夫叙事的主流,甚至不会进入他们的视线。他们会怜悯农夫,怜悯读书人,怜悯商人和工匠,但没有人怜悯士兵。一百多年来,这是宋朝的立国之本。
得不到公正待遇的士兵,最终会抛弃那些不公正地对待他们的人。当宣和年间的“丰豫亨大”被自边庭而来的血水淹没,当数十万禁军在金人铁蹄面前一触即溃,当“与士大夫治天下”的文质彬彬被靖康之变撕个粉碎,身披枷锁、像林冲一样受尽侮辱的宋徽宗,是否会想起自己在面对班师回朝的宋江等人时,那抹隐藏在笑意背后的,骨子里的轻蔑。
一部刺写在士兵身体上的宋代军事社会史
以黥为镜,照见宋代军事刑罚的运作逻辑
与底层士兵的尊严与命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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